影评《一代宗师》：天地之大，如同虚怀若谷

　　说是武术宗师的传奇故事，不过我不是冲着功夫片去的，我是冲着文艺片去的，因为是王家卫的电影嘛，这一次的武戏文唱，让我津津入味，虽迟钝的心只能取其表，却难掩指尖下的喜悦。

　　风尘之中，必有性情中人。

　　性情中人，皆是可爱之人，所以，这般人等，才能是故事里的角。销魂处，即是英雄地。

　　先说马三，宫宝森老爷子的得意门生，形意拳宗师，他崇拜宫老爷子的丰功伟绩，更急于想成为老爷子一样“一天一地的豪杰”，然其输在年轻气盛，想展露本事，却树了敌，最后在南方弟子的棍棒相送中被师父驱回东北，急于成名的高手倍受耻辱。我想，有着中国武术家气节的一等一高手，本是不可能沦为汉奸的，然其一时性急造就了其人生的悲剧。师父的死，或许不是他的本意，然师父的谦让让他自以为武功见长，骄傲让他不知悔恨。当初他说有师你您在，我出不了乱子，可见宫老爷在他心里的份量，老爷子出殡，他自是无脸相送，派弟子送来挽联“恩同再造，情逾父母。”这必是他的肺腑之言，然一个人的贪婪是可以无止境的，对名利的贪求，使他越走越偏。

　　金楼里的三姑，帐房里的先生，打杂的勇哥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大隐隐于市，在自我的生活中津津乐道，叶大师出头前，他们前来指教，三姑说祠堂拆过无数，没什么稀奇;帐房先生说过手如登山，一步一重天;勇哥说管他什么宗师不宗师的，追风赶月别留情。隐于市的中国武术家，玩着粗俗不失文雅。

　　关内的老前辈，在宫老先生离世后，纷纷出关劝阻宫二小姐报仇，所谓忠言逆耳，忠告当然被宫二小姐当耳边风，还被训斥了一番。他们没有计较，更没有出头去为宫老爷报仇，他们体会着宫老爷爱护后生的心，担忧着宫二小姐的行为。中国武术家当中的隐士，不与世争，不贪不求中明是非。

　　姜福星，晚清时的刽子手，忠孝和仗义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宫二要报仇，唯他奉陪到底;宫二被马三欺负，他只身出头一刀砍断马三的挽联，吼道：叫马三洗干净脖子在家等着;叶大师来继前缘，他暗中看在眼里，告诫：宫家不是无缘之水无本之木;宫二离世，他流着泪，说要送小姐的骨灰回老家。宫家的千金大小姐，若没有这位福星，怕是熬不过人生的底谷。

　　丁连山，宫老爷的大师兄，东北沦陷后藏身佛山，由他一句太阳旗下还能容得下我这只鬼可见，其当初以武术救国成了日本人眼中钉，为正义为中国武术家的气节，他隐忍着守于柴火前。他说作羹要讲究火候，火候不到，众口难调，火候过了，味道就焦，做人也是这样。由此可见中国一个“忍”字的功夫。

　　一线天，杀手型的冷酷硬汉，高手中的狠角色。为国家民族出手，在火车上淌着血仍淡定地在日本兵的尖刀下对着对面的女子微笑，不想遇上同道中人，女人出手相救，爱情走进他的心，然冷酷的杀手没有贪念，悄然而去。最后同样大隐于士，当了理发店老板，还收狠狠收拾了不识抬举的黑道小混混，当然，最后收小混混为徒。中国武术家，不问出处。

　　宫宝森，宫老爷子，中国武术会会长，是一天一地的豪杰，更是眼里有众生的慈悲智者，追求着武术的大同，因叶问的思想与其不谋而合并有所超越，于是寄厚望于叶大师。在徒弟迷失方向判国时，以论功夫技巧来劝说徒弟回头，在徒弟出招取其性命时，本该可以轻松还击的他宁愿慢了手，还为徒弟留了跑路的机会，只为给他人日后一个回头的机会。大家都不赞成其与晚辈过招并让其出头的事，他说：我不想当英雄，我想造时势。体现着一代宗师容天容地的气魄和风范。

　　宫若梅，宫家二小姐，系出名门，前程无忧。然冰雪天地里走出来傲骨侠女，志在四方。因心疼父亲的谦退与叶大叔交手，因大叔的温婉侠义而心生爱慕，因两地相思而踏上南下火车，因正义凛然而冒死救助一名火车上负重伤的爱国人士，因报家仇而摘下那颗硕大的红宝石定婚戒(一颗宝石足见夫家的财势)，因宫家不能没人而奉道，因一句诺言不受叶大叔的一片痴心柔情。最后，她牺牲掉所有青春对人生有所悟道，并嘱咐叶大师这条道，替她继续走下去。中国武术家的志气，在天地之外。

　　叶问，叶大师。其简介就不需再提，之前已有多部赞颂有加的电影，然直到这次梁朝伟的出演，才让我深深迷上叶大叔。出身富贵，受着高等传统儒学教育，还七岁开始习武，这位穿着长衫背着手挂着微笑的高富帅，真是现代偶像剧里的多金多才还温柔智慧的完美男主角。一开始，叶大叔妻贤子孝事业有成，然其对前辈恭谦对同辈仗义对小人物随和对妻子温柔。国难让他家道中落，然中国武术家能伸能屈，放下家产放下声望保一份国人尊严。面对生活难题，赴港谋生宠辱不惊淡定自若。面对儿女情长，默守一方情深无限。面对武术大同，付之一生心血越过天地见众生。

　　说人生无悔，那都是赌气的话。若真无悔，那人生该多无趣啊!

　　这是宫二小姐的话，从一开始，我就猜定她会后悔。当然，后悔也是每一位青春少年的人生必经之课。一如开头她父亲说她眼里只有胜负，没有人情世故。此句已埋下伏笔，这位少年得志的骄傲女孩，豪情万丈的性情中人，她的悔，是要赌上她的人生。

　　所以当宫宝森教她当个好大夫，平平安安地尽孝心时，我明白，这不会是她的人生;当宫宝森留话教她不记恩仇时，我明白，这不会是她的人生。

　　我没猜到的是，她能赢了马三，我一直以为片中的巅峰对决是留给叶问的，没想叶问的对决是唯美太极的掰饼，而你死我活的对决，竟在同门之间，八卦掌对形意拳，叶里藏花对老猿挂印。在紧张唯美的拳掌切磋下，宫若梅双掌捧着马三脑袋轻巧一推，马三带着惊鄂撞上开动的火车，接着被火车抡了一转趴在雪地里，以至于让我以为，宫若梅的赢巧借了火车的力，否则哪有那么轻巧。

　　马三倒在雪地里，通红的双眼噙着眼泪，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了悔，他说当初师父留有余地是为了让他回头，他没领悟，还以为是师父手慢了。如今的他，想回头，却已没有机会。

　　宫若梅此时没怜悯他的悔，骄傲地说：话说清楚了，宫家的东西不是你还回来的，是我自己拿回来的。看到这里，我以为，宫若梅仍是只有胜负的大家千金。在我心里有点惘然的时候，宫若梅回到家的第一件事竟是吐出一口鲜血，然后瘫坐在地上流出一颗眼泪，镜头给这滴泪来了大大长长的特写，凄美无比。她赢了表面，报了父仇，却报不了父恩，风华正茂的青春年代的她接下来的人生，输了。

　　我不知她伤有多重，看到她吐出一口鲜血时，我以为她的六十四手再也打不出来了，再到后来叶问想去重温旧情再会六十四手时，老姜说六十手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再到后来宫若梅旧患复发时需要吸食鸦片镇痛时，我想她在赢了马三的时候，已输掉了她的六十四手。

　　放下一着，哪里不需要代价，不经历的悔恨的人生，学不会放下。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我很相信这句话，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遇，若不是一个情字，怎会又流转到这娑婆世界，若无一网情深，哪有一见倾心。

　　初相遇，叶大师侠骨柔情，在金楼里第一次与宫若梅交手，说“功夫是纤毫之争，打坏东西算你赢”。此等翩翩风度，哪能不让宫二小姐产生丝丝情愫。镜头将此番较量拍得极其暧昧，空中脸贴脸地一个慢慢旋转，前世的情缘就此苏醒。于是宫二飘下楼梯时叶大师伸手去接，宫二借巧翻身稳稳端坐在楼上，叶大师却为救美翻身下楼还踩坏楼梯，叶大师谦让，认输。我没想到的是，投机取巧赢来的宫二居然像师父训弟子一样对叶大师说：我就是让你明白，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段，是不是过了点……

　　此番温良大叔对青葱萝莉的宠爱，凑成当今最时髦的搭配，也有了之后的鸿雁传书，描绘着知已久别了几世再相遇时的喜悦。此时的画面美不胜收，窗棂白雪，水墨红梅，比画还要美的，是红颜那精致的五官……中国的传统武师，照样文采奕奕，一句“叶底藏花一度，梦里踏雪几回。”能不让美人动心

　　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都渴望身边有一个这般的男子吧。他文武双全，聪明、大气、成熟、包容，此番等等啦，此刻，梁朝伟的魅力开始淋漓尽致。

　　不过电影里的爱情都是需要考验的，叶大师为北上做了厚衣裳，而青春期的宫二较之更冲动，已踏上南下的火车。然天不尽如人意，日本的侵略，让叶大师北上计划泡汤，父亲的离世，让南下的宫二匆匆折返。儿女情长在国恨家仇面前无足轻重，还从此，长达数十年地失去联系。

　　这期间，为北上准备的衣裳披在了妻子的身上，为拍全家福，想是叶大叔在卖掉前留个纪念。那时的女子，结了婚后即将长发盘起，然拍照前披着新衣裳的女人的背影，竟是留着长长麻花辫的，那是宫若梅的背景啊，叶大叔的幻想。叶大叔上前，用手轻轻扶住这背影，镜头转到下面，是妻子盘着发髻的脸，带着一丝惊愕，多年的夫妻，会意在一举手一投足间，这刻的这一扶，敏感的妻子察觉到了不同，泪花啜满双眼。镜头再往上，是叶大叔心碎凄楚的眼神。

　　全家福镜头定格，明显地摆着一张空凳子，还是叶大叔的幻想罢，估计这是他留给宫若梅的位置。全家福照片，没有空凳子。

　　再相遇时，在香港，两人都是他乡之客，叶大师登门拜访，宫二小姐说您不是来看病的吧，此句证明，宫二小姐报父仇后遵守着诺言，不婚嫁不留后不传艺，而是挂牌当起大夫。

　　叶大师说想再访六十四手，瞧瞧当年的富二代，情商多高多含蓄，想借六十四手让美人重忆初相遇时的情愫连绵，由此再继前缘。

　　然美人不领情，冷冷道恐怕你得先唱一出《杀四门》。瞧瞧当年的大户千金，博览群书，到用时即得用。《杀四门》里刘金定只身杀敌救夫，孤立无援。借此道出其当初独自一人报父仇时无人支持理解的理怨。是呵，想当年马三欺师灭祖，此等轰动武林的大事，你叶大师能不听闻居然悄无声息地不为美人出头甚至连一句安慰话都未传到现在事过境迁想跑出来献殷勤没门!

　　叶大师沉稳，淡定地出示为北上做衣裳时特地留下的扣子。心疼地说六十四手不该就此烟消云散。此番柔情，让美人心情缓和不少，不过豪情万丈的女侠选择坚守诺言。

　　扣子留了下来，也就是念想留了下来，叶大师仍希望宫若梅可以转身。

　　可是本山大叔告诉叶大师：你来晚了，别说六十四手，你一手都看不到。

　　最后一次会面，两人一起看戏，叶大师赞宫小姐多年来文戏武唱，精彩十足，还不忘一句：可惜，就差个转身。这么多年，痴情的叶大师一直在等宫小姐重拾人生。

　　可是，苦命的宫小姐说：我的戏，不管别人喝不喝彩，也只能这样下去了。注意此刻正在喝茶的梁朝伟的表情，那一个皱眉，像是突然喝到了毒药般痛苦。他明白，宫先生是铁了心地不会转身了。

　　扣子还了回去，叶大师仍坚守着一片痴心道：希望有一朝一日，我能再见宫家六十四手。此等温情怎能不让佳人动容，泪水滑落，人生，哪有无悔。你我本来就没有恩怨，有的，只是一段缘分。

　　宫若梅病逝，骨灰送回老家。时过境迁， 镜头回到东北宫家大院，飘雪白梅，叶大叔在门前踱步，他仍在深守，一片情，一段缘。 

　　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此句禅意深深，我想我是参不透的。

　　见自己就是芸芸众生相吧，只能看见自己，放不下自己，心中梗着非常大、非常粗、非常重的我。我要这样，我要那样，由此，痛苦生生不息，恩怨是非，绵绵无绝期。

　　马三的一生，只见了自己，自大，自满，自卑，贪婪……放不下自己，最后饮恨而亡。宫二一开始也只见自己，赔掉了后半生，所幸她在最好的时候，遇见了叶大叔(她自己的话)，心里有了温柔，慢慢越过自己，落下泪时见了天地，弥留之期对见众生寄了期望。

　　“人活一世，有人成了面子，有人成了里子，都是时势使然。”足见宫二的不甘与无奈。

　　宫老爷子说过：“人要往远看，过了山，眼界就开阔了，但凡一个人见不得人好，见不得人高明，是没有容人之心。”越过自己才能见天地。老爷子心里容人容天地，想造时势退居二线，叶问由此众望所归。我很喜欢看他与宫老爷掰饼一段，老爷子说不比武功比想法，此处证明着一代宗师的智慧，若比功夫，无论谁赢谁输，都难下台，若宫老爷赢了，存着以大欺小多此一举之嫌，若叶问赢了，宫家乃及北方上上下下全体武师的面子挂不住，还让一向谦虚的叶问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比想法，一则是考验接手人的武术境界，境界到术方到，二则保全双方面子，想法上的输赢，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只要宫老爷一方认可即可，所以本是一场比武巧妙地让宫老爷变成了一场考试。

　　两个人雍容儒雅地打着太极，天地苍宇似乎在他们手足间旋转着，最后归集在宫老爷手里的圆饼中，叶大师闭目感受着苍穹的气流，最终得一机会握住圆饼的边缘，我以为此刻他要微微用力，结果却是叶大师轻轻松手。

　　“拳有南北，国有南北吗”“其实天下之大，又何止南北，勉强求全等于固步自封，在你眼中，这块饼是一个武林，在我眼中，对我来讲是一个世界，所谓大成若缺，有缺憾才能有进步，真管用的话，南拳又何止北传那”

　　天地之大，如同虚怀若谷。

　　宫老爷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说到念念不忘，我的第一反应是平时的修行功课，念佛念念不忘，其回响是只有自己能感应得到的，不轻不重，感动的，是自心。

　　《长阿含经》云：“尔时无有男女、尊卑、上下，亦无异名，众共生世故名众生。”

　　影片中贵族、妓女、杀手、伙计等等，形形色色的人在一起生活，心里有尊卑的人，活着有尊有卑，没有分别心的人，活着一份洒脱自在，处处逢缘。

　　除了形形色色的人，影片中还常有大狗的影子出现在巷子里，望着人的背影。《舍利弗阿毗昙论》云：“云何众生世众生谓五道中生，地狱、畜生、饿鬼、人、天中，是名众生世。”是呵，众生不单指人，还有地狱饿鬼畜生道里的众生，甚至还有天中的众生，在佛的眼里，众生平等，让一界凡夫无有分别心地去面对六道众生，怕是胸怀难越天地呐。

　　影片的开头，用了寺院里大幅的吉祥云图做背景，影片的最后，给寺院里披着厚厚灰尘的佛像来了长长的特写，俗世中的烦恼如同纤尘挥之不去，然佛像仍金光闪耀，妙相庄严，亘古不变，其中意味，自个慢慢斟酌。

　　叶大师说：“对我而言，武术是大同的，千拳归一路，到头来，就两个字，一横一竖。”

　　所谓大同，在古代是一种思想，是一种人类可以达到的理想世界。

　　武夫，指的也是时间。

　　随着时间的流逝，唯有真理可以伫立于世，因贪嗔痴引发的理念，终会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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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王导的电影要看三遍才能懂，因为一遍知其形，二遍尝其味，三遍才谙其意。所以假里看了第三遍。然我仍然迟钝，想谙其意竟是枉然，只能略表自心，新年里，自我闲散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