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县域经济发展要破“五种现象”

    加快县域经济发展，提升县域经济实力已经成为各地政府官员共同的认知。长期从事统计工作和经济研究的杨永善发现，由于对县域经济的考核虽有量的指标，却缺乏质的标准，政府在发展县域经济时，重GDP增长速度，轻民生；重数量，轻质量的现象时有发生。如果这些现象不能得到及时遏制，必然会影响县域经济的健康发展，影响富民强县的实现。
         
    现象一：评价标准模糊，县强民不富
           
　　记  者：在发展县域经济时，经济是否能够快速发展，能否带来GDP快速增长是人们关注的第一目标，却往往忽略了县域经济的发展最终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您认为这是一种个别现象，还是普遍存在的？

　　杨永善：县域经济的发展既要富市、富县，但更要富民，应该把富民放在十分重要的位置上。强市强县是基础、是手段，而富民才是真正的目的和归宿，强市强县为富民服务，富民是强市强县的体现。这本来是辩证统一的，但在实际发展中，我们却常常看到县富民不富的情况。

　　陕西一些县区因为从经济发展政策中获利，财政收入大幅度增长，一方面GDP飞速增长，为县财政积累了大量的资金，而另一方面老百姓贫寒依旧，栖身破旧危窑、危房之中，农民全年人均纯收入3000元左右，温饱问题尚未解决，有的地方甚至将GDP的增长建立在牺牲老百姓的利益之上。
     
　　记  者：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现象的出现？

　　杨永善：一般来说，GDP增长越快，财政收入也就增长越快，居民收入也相应提高得越快。这种“富政府”、“穷百姓”强烈反差的出现，与我们的考核机制有很大关系。发展县域经济可以说是一项系统工程，涉及面广，需要研究解决的问题很多，除了GDP指标外，县域经济发展的效率、效益、资源、环保、质量等各项指标互为关联、相互制约，需要建立一整套真正能衡量县域经济发展的指标体系，来综合评价县域经济的发展成果，真正从质量上评价，而不是仅仅围着GDP及
一些数量指标转。

　　如果客观评价的指标体系不建立，GDP的增长不能与有关经济指标协调发展，目前这种“富政府”、“穷百姓”的现象会越来越突出。政府在抓经济的时候，应该既要关心GDP的增长，更要关心居民收入水平的不断增长，相互协调发展，把居民收入的增长放在首位，居民收入的增幅要和GDP增速不仅同步，甚至要高于GDP的增速，这才是真正的协调和健康的发展。
           
    现象二：“短期经济、带血经济”现象层出不穷
          
　　记  者：不能忽视的是，陕西近几年来县域经济取得了很大的成绩，过去贫穷落后的地区经济开始复苏，人民生活水平也提高了很多。

　　杨永善：是的。这些成绩大家都有目共睹，但仔细分析起来，这种发展、提高带有很大的偶然性和机遇性。县域是我国工业资源的重要基地，劳动力、土地、矿藏、森林、水利等资源大多集中于县域，没有县域资源在国家资源中的合理配置，就没有国民经济的快速发展。

　　现在有些地方之所以能很快富起来，就是凭借当地固有的资源优势，将群众脱贫致富寄托和建立在单纯出卖资源、出卖初级产品上，甚至无计划地、盲目地、疯狂地乱开乱挖煤炭、石油、金、铁、铜等矿产以及中药材等资源。这种现象在全省普遍存在，在陕北、陕南一些地方尤为严重。
       
　　记  者：这种对资源的疯狂开发，往往都伴随着自然环境的严重破坏。

　　杨永善：不仅仅是自然环境，有时甚至威胁到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这样无序地开挖，只顾眼前利益，不顾及环境保护及今后的可持续性发展的短期行为，使青山龇牙咧嘴、千疮百孔，河床被挖沙、淘金行为全面破坏，失去抗洪能力。更有一些地方官员，一味追求GDP的增速，鼓励和纵容滥开乱挖各种矿藏，致使矿难不断，让高速发展的经济付出了不应付出的代价。
     
　　记  者：听起来问题很严重，但事实却又摆在眼前，让人们不得不正视。虽然人们常说要合理开发利用资源，但在经济利益的诱惑下，能给经济发展带来快速增长的矿产资源仍是很多地方政府的首选。

　　杨永善：这其实就是一种短视。由此而致富也是暂时的，一旦资源匮乏，人们可能又要返贫受苦，那时返贫受苦的程度可能要比过去严重得多。所以陕西经济的发展一定要汲取本省及兄弟省市的沉痛教训，要转变发展方式，把脱贫致富建立在可持续发展上，建立在为子孙后代谋福上，建立在保持环境上。这样的致富，才是真正的富，才是长期的富。
       
    现象三：攀比“高速度”出现“忽悠经济”现象
          
　　记  者：近年来，陕西各县的经济发展速度一直保持较高的速度发展，您怎么看待这种发展速度？

　　杨永善：经济的发展应该是快速、健康、协调向前发展，经济发展快慢应该由当地经济社会的条件来决定。各地有各地的特点，条件各异，因此县域经济发展速度便有快慢之分，不能强求一律。

　　这几年陕西经济增速一直高于全国平均水平，许多县区也高于全省平均水平，这是非常可喜的。但经济发展一定要和陕西的人力、物力、财力的承受能力相匹配，应该在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和经济效益上下功夫。高速度一定是人民满意的速度，是给人民带来福祉的速度，更不能形成泡沫经济。
     
　　记  者：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县级政府的统计数字年年高涨，相当一部分老百姓却感受不到经济发展带来的变化。

　　杨永善：对统计数字的质疑声近几年来不断上涨。我是从事统计工作的，按理说，数字是经济发展的寒暑表，灵敏度相当高。但令人遗憾的是，这几年数字的这种功能以及人们对数字的可信度在逐渐衰退。因为一些地方的数字受到行政干预，为了追求高速度，人为调高各类统计数值，使其丧失了客观性，在一些地方，很难客观反映县域经济的本来面目。

　　正如群众所说的“村里报报表，乡上冒一冒，县上跳一跳，市上调一调”。村上报的一条“虫”，到了县上就变成了一条“龙”。由于人为的虚假浮夸，所以数字水分比较大。由于一些数字是人为编造的，不少数值纯粹成了领导的政绩数值，经济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政治经济学”。
      
　　记  者：所以老百姓常有被忽悠的感觉，冒出了很多平均工资“被增长”、增速“被提高”、学生“被就业”的怪现象。

　　杨永善：其实被忽悠的不仅是老百姓，政府官员、学者都被一些虚假数字忽悠着。数值不仅不能说明问题，更不能支撑所要阐述的观点。一旦基础数值有问题，政府领导的决策就会出现偏差，专家、学者分析水平再高也是白搭，甚至还可能因为水平高，而得出更迷惑人的错误结论，对社会产生危害性更大。
        
    现象四：“摊子经济”、“口号经济”满天飞
     
　　记  者：在陕西，以农业经济为主体的县域经济占了绝大多数，人们将解决“三农”问题寄托于县域经济的壮大，希望通过发展县域经济，促进城乡统筹、保持农村稳定、提高农民收入。您认为在县域经济工业化的过程中应如何平衡这两者的关系？

　　杨永善：农业是工业的基础，为工业发展提供原料，但无工不富，工业是致富的途径，又能反哺农业，所以县域经济的发展既要重视工业，又不能忽视农业，两者应协调共同发展不可偏废。

　　有些年陕西经济发展快，上了不少大的项目，对全省经济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但一些地方干部头脑越来越热，热衷于求新求快，不断上大项目，铺的摊子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战线越拉越长。

　　这些项目投资高达数百亿元，甚至一千多亿元，侵占农民耕地有的达上万亩，涉及搬迁量十分巨大，被安置人员数量特别惊人。在当前农业形势一片大好，未涉及实质问题时，一切都比较顺利。一旦农业出现问题，经济建设逆转时，这些项目由于侵占了农民大量土地，到时农民便成了无地可种、无工可做、无粮可吃的“三无”人员。
　　这些项目可以说是以农民低价地为代价的，低价买高价出售，得利的是政府、开发商。所以当地方政府在上马大项目时，应该受到上级政府的统一规划和监管，让这些大项目切实拉动经济发展、致富百姓，而不是一个又一个的形象工程、面子工程。

　　一些地方铺摊子带来的一个副作用，就是摊子铺大了，自然要起个响亮的名号，制定的目标、规划也是很宏伟，相反却缺乏扎扎实实过细的工作和具体措施，结果不仅未达到原先制定的目标，没兑现提出的口号，相反在人均GDP、居民收入、平均工资等事关民生的重要指标上，与兄弟市县的差距越来越大。
          
    现象五：“计划经济”变身“投资经济”
      
　　记  者：目前，绝大多数的县域经济都是依靠政府加大投资来拉动的，您认为这种发展方式是否合理？

　　杨永善：经济增长靠三驾马车，一是投资，二是消费，三是出口。而加大投资的规模和力度，在短时间内能看到经济的迅速增长，因此，在发展的初期，把投入作为发展县域经济的第一选择是大多数县市的选择，都力争上一批重大工业产业项目，增加经济总量。

　　但这就像给庄稼施化学肥料一样，见效快、没耐力、不持久。相反，消费就像给庄稼上底肥，虽然见效慢，当时效力差，但却持久、有后劲。所以拉动县域经济增长，不能只靠投资，而忽视消费。
       
　　记  者：您认为如何分配投资和消费的比重会比较合理？

　　杨永善：在发达国家和地区，消费在GDP中所占的比重，一般不低于60％，而投资所占比重一般不高于40％。而我省投资比例却接近70％，消费只占30％左右。真正靠消费来拉动经济，关键是要给居民增加收入和解决生活中的后顾之忧，让居民有能力消费，而且敢于消费，特别是要刺激占全省人口80％以上的农民进行消费，这样才能让消费在经济发展中唱主角，在GDP中提高比重，使经济的发展建立在可靠的基础上。
        
　　记  者：您认为要实现这种转变，作为县域经济的具体领导者、设计者和组织者，县级政府官员首先应该注意的是什么？

　　杨永善：我觉得，首先应该转变思想观念。在长期与基层官员的接触中，我们可以感觉到，有一部分领导的思想观念还停留在计划经济阶段，表现出强烈的“计划经济现象”：嘴上喊的是重效益、轻速度，但实际执行的重速度、轻效益；说的是低投入、高产出，实际执行的是高投入、低产出；叫的是重质量、轻数量，实际效果是轻质量、重数量等等。在县域经济发展中，县区各级领导应始终把效益经济放在第一位，把提高人民收入、改善人民生活放在第一位。

　　政府主导的经济发展方式，往往以追求经济总量为主要目标，以扩大投资规模为主要任务，以上重化工工业项目和热衷于批租土地为主要途径，以行政推动和行政干预为主要手段，其结果大大弱化了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基础性作用，所有这些都严重制约着当前我省县域经济的发展，阻碍着中央和省上一系列方针政策的落实。这些都是粗放式“计划经济现象”所带来的恶果，所以我们一定要强化市场经济意识，努力克服粗放式经营，实现全省经济的集约式发展。